
釣魚臺
“黃河浩蕩,看江山無限。歲月流淌,明辨忠與奸。前世風(fēng)雨,后世塵煙,成敗只在彈指一揮間……”春節(jié)假期,閑暇追看短劇《大明總督陳奇瑜》,該劇熱度達2500多萬,好評如潮。劇情終了,主題曲猶在耳邊回旋不絕。這是一部由保德人韓補清投資拍攝、反映保德歷史名人的作品,它讓一段塵封的明末往事重新走進了今人視野。
一
陳奇瑜,官至五省總督,卻因車廂峽一役,不僅改變了自身命運,也深刻影響著時局走向,更牽動了大明王朝的國運?!睹魇贰份d:“流賊之肆毒也,禍始于楊鶴,成于陳奇瑜,而熾于熊文燦、丁啟?!畧鰟t剿撫乖方,廟堂則賞罰不當(dāng),僨師玩寇,賊勢日張?!贬槍噹麔{之役更是直言:“奇瑜有智略,然短于應(yīng)變,始誤封疆?!?/p>
其實在明末政局中,陳奇瑜本屬能臣之列,其早期政績與軍事才干亦無可否認。崇禎初年,他巡撫河南,“視敵所向,隨方剿撫”,相繼在烏林關(guān)、乜家溝等地作戰(zhàn),“斬首數(shù)千,河南賊盡平”。后擢升兵部右侍郎,總督五省軍務(wù),其間“連戰(zhàn)連捷,降者數(shù)萬”,崇禎帝亦下旨令其見機行事:“當(dāng)剿則剿,當(dāng)撫則撫。”
史書載,陳奇瑜用兵是先剿后撫、以剿為主、撫為手段,他上報楚中大捷時稱“楚中漸有寧宇”,故“帝嘉勞之”,后提拔他為五省總督,希望其能一舉蕩平流寇??上谲噹麔{一役,陳奇瑜一改此前凌厲用兵之勢,決意招撫遣散義軍,終因輕信偽降,釀成滔天大禍,局面至此不可收拾。
二
《綏寇紀略》載,陳奇瑜在河南是先剿后撫、以剿為主,在陜西則是主撫,寬縱鄉(xiāng)賊。
同一個將領(lǐng),面對不同地域的流寇手段截然不同,在河南手段強硬,殺伐果斷,在車廂峽卻圍而不剿,一意招撫。除了有軍事、政治的考量以外,其中極可能摻雜了陳奇瑜對秦晉邊地的鄉(xiāng)土情結(jié)。
這就不得不提到明末農(nóng)民大起義的代表人物——王嘉胤。王嘉胤,明末陜北農(nóng)民起義最早的領(lǐng)袖之一,崇禎初年在府谷組織饑民近百人揭竿而起,揭開了明末農(nóng)民大起義的序幕。之后他率眾攻取黃甫、清水、木瓜三堡,占領(lǐng)府谷縣城;接著由神木渡河入山西,攻占河曲并稱王。高迎祥、李自成、張獻忠等日后縱橫天下的人物,或曾隸其麾下,或繼其旗號。王嘉胤是府谷人,陳奇瑜是保德人,府谷與保德兩地隔黃河相望,自古便有“秦晉之好”的地緣聯(lián)系。
明末陜北大旱,饑民遍野,暴亂四起。陳奇瑜是本地出身的封疆大吏,他深知明末陜北起義始發(fā)于府谷,造反者多為邊地饑民與潰兵,同屬秦晉桑梓,若一味屠戮既違惻隱之心,亦難容于鄉(xiāng)里情誼。他的剿撫思路有著濃厚的邊地色彩——能撫不剿,能遣不殺,重在歸農(nóng),安插原籍。然而明朝官場極重“同鄉(xiāng)通賊”嫌疑,陳奇瑜作為保德人,面對的又是始發(fā)于陜北、蔓延秦晉的起義隊伍,若稍露偏袒,必被扣上“鄉(xiāng)黨誤國”的帽子。于是他的惻隱之心只能轉(zhuǎn)化為“圍而不殲”的招撫策略。
三
當(dāng)王嘉胤的起義軍在黃河兩岸攻城略地時,保德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局。崇禎初年,王嘉胤攻陷河曲等地后,屢次進犯保德城。此時的保德并非安寧之地,危急存亡之際,另一位保德人站了出來——他就是王邵。
王邵,字二彌,天啟年舉人,崇禎年進士,授翰林院檢討。面對王嘉胤的接連進犯,這位文官沒有退避,而是“寢食城頭,運籌方略,為城守計”。他做了一件極具膽識的事:設(shè)計擒獲王嘉胤之妻,將其囚于獄中。待賊兵再度來攻時,王邵下令將王嘉胤的妻子縛于長竿,懸于城墻外側(cè),示于賊眾。王嘉胤部下雖怒不可遏,卻見城防堅固、難以攻克,最終只得引兵退去,保德城也因此得以保全。王邵后來將此次守城經(jīng)歷與方略著述成書,留有《庚午守城紀略》《弭盜已試錄》等著作。
同為保德人,王邵選擇以鐵腕捍衛(wèi)城池百姓,而陳奇瑜在處置陜北起義隊伍時,卻多了幾分不忍與寬縱。王邵守城時的決絕狠厲,是孤城無援之下的絕地自保之舉,恰與陳奇瑜在車廂峽的招撫寬緩形成鮮明對照。二者差異不僅源于雙方兵力態(tài)勢與所處境遇的不同,亦是其個人情懷及治政理念使然。
四
事實上,車廂峽一役發(fā)生時,王嘉胤已敗亡,被困車廂峽的是以高迎祥、李自成為首的起義軍,部眾多為延安、安塞、米脂一帶人,并非早年府谷本地隊伍。然而即便如此,陳奇瑜仍選擇受降遣返、放歸陜北。此舉公開理由是“朝廷剿撫大計”,但其底層邏輯卻有多重因素交織:一是地方大吏面對秦晉桑梓的惻隱之心,不忍盡加誅戮;二是彼時義軍陷入絕地,他未能預(yù)見這群困獸日后會成傾覆社稷的滔天巨浪;三是過于相信招撫功效,疏于防范,終致降眾復(fù)叛,養(yǎng)虎為患。
車廂峽一役,成為明亡史上最關(guān)鍵的一個環(huán)節(jié)。起義軍出峽后,拿下安撫官復(fù)叛,連破麟游、永壽等地,勢力更盛,終成大明心腹之患。
五
韓補清在拍攝影片《大明總督陳奇瑜》時多次提及,陳奇瑜在陜北任職時,平定亂局、安撫百姓,整頓煤窯、體恤邊民,惠及煤工炭戶,百姓感念其德,將其奉為窯神,世代祭祀。此俗相傳始于明末清初,是晉陜黃河沿岸特有的地方信仰。
陳奇瑜體恤秦晉桑梓,有史料可證?!侗5轮萼l(xiāng)土志》載:“崇禎五年,(陳奇瑜)歷升至延綏巡撫,殺流寇頭目百八十人,威著關(guān)陜。值本州歲饑,賬以三千金,并代完一年租賦。尋擢總督陜西、山西、河南、湖廣、四川等省軍務(wù),專辦流賊?!薄睹魇贰芬嘣疲骸拔迥?,擢右僉都御史,代張福臻巡撫延綏。時大盜神一魁、不沾泥等已殲,而余黨猶眾,歲大兇,民多從賊。明年五月,奇瑜上疏,極言鄜、延達鎮(zhèn)城千余里饑荒盜賊狀,詔免延安、慶陽田租?!边@些史實側(cè)面印證了陳奇瑜對秦晉桑梓的真實態(tài)度,在黃河兩岸百姓心中,他是為窮苦人留出生路的好官。
而誓死守城的王邵,同樣被保德人銘記,《保德州志》載其“請立本州營伍,創(chuàng)筑南闋,蠲除增額鹽票,州人德之”。一人以堅守護衛(wèi)鄉(xiāng)梓,一人以寬柔留予生路,同為保德人,身處亂世選擇各異,卻皆出自對鄉(xiāng)土的深情眷戀。
六
縱觀這段史實:王嘉胤首發(fā)其難,點燃明末陜北農(nóng)民起義的烽火;陳奇瑜誤于一縱,錯失挽回大明危局的關(guān)鍵之機。然而在黃河兩岸窮苦百姓看來,王嘉胤之舉是饑民求活,陳奇瑜之策是心懷桑梓。再看王邵以鐵腕守住了保德城,陳奇瑜以寬縱放走了陜北義軍,兩位保德同鄉(xiāng)雖做出了不同選擇,卻都折射出了那個時代秦晉邊地人物面對亂世的復(fù)雜心態(tài)。
“是非成敗轉(zhuǎn)頭空。青山依舊在,幾度夕陽紅。”幾百年過去了,陳奇瑜留下的釣魚臺依然矗立在保德故城的黃河絕壁之上,而那數(shù)百年間的忠奸評說、世人詰問、無盡嘆息,都已化作歷史的塵埃隨風(fēng)散去?;蛟S,歷史的意義并不在于簡單的是非評判,而在于透過這些人物的命運,去理解那個時代的困境與選擇。(馮 云)
(責(zé)任編輯:盧相汀)